消費社會#4 東園子的「關係性消費」
本篇用意在質疑東園子提出的「相關圖消費」（關係性消費）這個概念。
東園子在整理大塚英志「物語消費」與東浩紀「資料庫消費」的概念後，補上了其中他認為缺失的「相關圖」消費，並將這三者放在廣義的〈物語消費〉底下。
東園子如此定義廣義的〈物語消費〉：「透過『小物語』（具體商品、個別作品）來想像＝創造其背後的『大物語』，以此為樂的消費方式」。
在廣義的〈物語消費〉底下，他認為大塚英志原始提出的狹義「物語消費」（世界觀消費）的消費對象是自原作抽出的「世界觀、設定」。東浩紀的「資料庫消費」的消費對象是自原作抽出的「角色、構成要素」 。他於是提出第三種，也就是從原作中抽出「人際關係」的「相關圖消費」。
這個定義有幾個問題，首先：大塚英志最一開始提出的「物語消費」根本不是那麼狹隘的概念。那是被東浩紀在《動物化的後現代》中擅自縮窄的結果。
只要看過大塚英志提出「物語消費」概念的原始文章就知道，他的確花最多篇幅討論ビックリマン巧克力如何利用角色貼紙誘使消費者去「想像＝消費」角色背後的「世界觀、設定」──但是在文章後半，他也有討論到《足球小將翼》的女性向二次創作活動。
大塚英志並且描述到，這些同人誌如何從原作中抽取出「Program」（＝世界觀＝大物語）──「大空翼」這名角色，以及「少年之間的關係性」──並創作出各人特色的「小物語」，原作與無數同人誌之間共享一個〈世界〉（歌舞伎用語），區分誰是Original（原創）已經失去意義。
（順帶一提，大塚英志的「物語消費」是繼承布希亞的「符號消費」，故這裡也承襲了布希亞「擬像」的概念，也就是已經無法區分Original與Copy）
因此，東園子所描繪出的理論藍圖，雖然努力將廣義〈物語消費〉底下再區分出「世界觀消費」、「資料庫（角色）消費」、「相關圖（關係性）消費」──然而大塚英志1989年在《物語消費論》中提出的原始構想早就通通包含了。東園子在此只是另外起了新名字而已。
更甚者，由於東園子對廣義的〈物語消費〉定義，就是以原作為基準、自原作抽取出要素的消費方式，也就根本沒有將後來東浩紀提出的「大型非物語」乃至「資料庫消費」的用意考慮清楚。
東浩紀的「資料庫消費」就是強調角色自身，乃至所有屬性，都已經自特定物語中游移出來、自成體系的狀況。東園子將「資料庫消費」放到他所定義的廣義的〈物語消費〉底下，反而限制了理論的可能性。
這點在東園子該書出版時，辻泉寫的書評就能看到：辻泉直接提問，與其設想廣義的〈物語消費〉，為何不是設想廣義的〈資料庫消費〉，並將「相關圖消費」放在底下？
東浩紀的「資料庫消費」理論的最大遺憾，就在於他為了鞏固其後現代理論的正當性，過度強調宅宅消費文化裡「角色消費」的重要，乃至於過度放大理論中「角色」、「角色屬性」、「角色資料庫」的佔比。大塚英志近來對media-mix的持續研究，已經將漫畫角色外觀的符號拼貼、角色游移出作品而自律化等現象的歷史，至少拉回到了戰前日本。
明明關係性、世界觀、設定、故事本身的敘事結構，都可以用後設的資料庫的方式去解題，這也才更符合當今宅宅消費最常見的分類與消費方法。
只要用過ちるちる之類的網站就知道，角色間的「關係性」也是可以形成一整套資料庫的；腐界用來定義關係性的特殊用語，難道有比角色屬性來得少嗎？
我覺得東園子最大的問題，其實是他在大塚英志、東浩紀之間來回閱讀時，被這兩人搞得迷失了方向。
說到底，大塚英志跟東浩紀後來的最大爭點是什麼？
根據東浩紀的觀點，他認為大塚英志「物語消費」對無數小物語背後有一套統一「大物語」的想像，其實是現代社會的模型。而後現代社會的模型是，由於已經不存在一套統一的「大物語」，所有物語（不論是多麼宏大的史詩，可以容納無數的小小物語）都已經成為小物語，而最上位的存在則是無數碎片組成的「資料庫」。
但是大塚英志反對這種現代→後現代的歷史分期觀點。
在大塚英志的《物語消費論改》（2004）中，他舉例：江戶時代的歌舞伎中的演技、表情、化妝等，都已經可以看到類似資料庫的「符號拼貼」行為。後現代思想的源頭若追溯到結構主義，其當初在俄國發跡，就是從日本參考了漢字文化，由符號的資料庫拼貼組成個別漢字的思考方式。
換句話說，大塚英志認為東浩紀的現代＝大物語、後現代＝資料庫的切分，完全是照搬西方後現代哲學的，任意武斷的分類。
大塚英志並認為（或者該說修正）他的「物語消費」的〈世界〉的概念，既承襲自歌舞伎中類似型錄、工具書的「世界網目」，就已經自帶了類似「資料庫」的性格。
也就是說，東園子所謂廣義的〈物語消費〉以及底下的三種消費的分類，乍看只是完全複製了大塚英志最原始的「物語消費」內容。
但是東園子所理解的廣義的〈物語消費〉，卻受到東浩紀的歷史分期影響，而只限縮在自原作中抽取要素的，東浩紀所謂「現代」模式的「物語消費」。
東園子完全無視了資料庫想像在原始理論中的重要性，明明不論大塚英志或東浩紀的理論，到頭來都認肯了資料庫這個概念的重要性──畢竟誰能夠無視宅宅網站上那些tag資料庫呢──兩邊的歧見反而是在現代或後現代的歷史分期。
結果就是，東園子的「相關圖消費」成了個擷取兩家之短的概念，完全忽略了逸脫出特定作品的既定關係以外的，關係性的想像＝創造的可能性。
（如果只是想說受眾可以對特定作品的既定關係，另創造其獨特的詮釋，那跟過去的「編碼─解碼」（Hall）及「盜獵」（Jenkins）等理論有什麼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