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森健太朗的「模態邏輯學」與21世紀推理小說
此文試著回應Faker在他的噗浪提出的問題:小森健太朗是如何將「模態邏輯學」和21世紀推理小說放在一起討論1?
小森書中的論點讓我想到之前看到一篇噗。大意是說在這個後真實時代,所有人都只相信自己相信的真相,理性不再是讓彼此得以互相溝通、建立共識的社會基礎──那麼面對此局勢,推理小說應當如何自處?我認為小森在書中處理的,根本來說就是這個問題。
我理解的前提是:對小森所屬的限界研來說,「世界系」不只是一種文類,更代表了大敘事瓦解之後的後現代社會,反應在(特別是2000年以降)文藝作品上的趨勢,例如社會領域的消失。
小森如何融合模態邏輯落與推理小說?若讓我依照我的理解來解釋,我會舉例說:就好比一款AVG遊戲中發生兇殺案件,主角(玩家)要在四位角色中找出真兇——然而劇情卻分歧成四條路線,各自路線裡有各自的真兇、作案手法與真相。甚至根本就不存在能夠橫跨整個作品的統一的真實。反而是對於各路線中的主角(玩家)而言什麼是真實,那就是真實。可以說每條路線都是一個單子,互不相通。
如此形成的可能世界,並無法用機率統計,甚至平行世界的學說解釋來看待。嚴格來說這四條路線並非從一個出發點岔開的平行時空,而是根本就是四個各異且獨立的可能世界。四條路線的真相既彼此矛盾,卻又各自為真──這正是模態邏輯的施力點。將這些可能世界得以錨定成束的,只有角色的「固有名」而已。
小森觀察到這樣的(遊戲性的)想像力,越來越頻繁出現於21世紀作品中,而不同於20世紀作品──傳統的主體仍具備唯一性,藉由推理不斷縮窄可能性,直到找出唯一真相的邏輯推理方式。那麼新時代中推理小說這個文類,作者與讀者間得以建立共識的Logos Code(小森健太朗發明的術語,指狹義的形式邏輯以外,在社會層面運作的邏輯)會長成什麼樣子?會讓這個文類發展成什麼模樣?
卡滋馬: 不知道是不是小森原文就舉例的這麼極端,如果只能在「固有名(能指)」的層次上確定邏輯編碼,狀況會比真相無限倒退的後期昆恩問題更嚴峻。 我自己認是為單子級真相的邏輯鏈在元敘事層雖然可以很任意,但是於此之外應該是要有「什麼(也許是キャラ之類的)」錨點作為敘事與想像的基石?
他的分析主要是針對脫格的作品,像是西尾維新,或者根本嚴重犯規的竜騎士07。故倒也不能因此就說整個推理類型都已經面臨到最嚴峻的情況。何況推理作為一個已經成熟的類型也有其自身的慣性,所謂脫格系仍只是部分現象而已。
另外Logos Code並不是在作品中尋求的。它是生活或倫理的規範,換句話說是作者與讀者得以透過文本達成「對話」的,社會層次的共同基礎(有點讀者反應理論的色彩)。可參考Faker寫的書摘:〈推理小說的「邏輯」為何?──讀《探偵小說の論理学》〉。
我覺得Logos Code最簡單粗暴的解釋就是:只要作者跟讀者都說「合理」,那就是合理的。如果作者跟讀者對於何謂「合理」的好球帶都寬廣無比,那麼就算文本給出的解釋根本就違反了形式邏輯,該作品的「推理」依然(在這群作者與讀者之中)可以成立。
至於錨定敘事與想像的基石,在小森的討論裡面應該就是「固有名」:複岐的可能世界之間,不同的單子(世界)之間有著不同的「真相」。但只有指向共通個體的「固有名」可以做為當中的錨定點。
而這個固有名,在大眾作品裡面,我個人猜想,應該就是「角色」。例如像西尾維新的作品中,一個角色可以既可能是兇手又可能不是兇手,但角色仍然具備同樣的「固有名」。儘管這個固有名的實質意涵(是兇手/不是兇手)在不同的「世界」裡是不同的。
書中關於固有名的討論,似乎是可以跟限界研的宗師笠井潔提出的「複存」(複岐する実存)有所對接。
該概念的意思是,當代社會(他稱之為例外社會,即「例外狀態」已成為日常的社會)中,社會的時間意識走向分歧、複數化(複岐),同時人的自我同一性面臨衰弱。原本輪廓鮮明的我將會解體,沿著不同可能性而分歧,最終亡靈般的無數個我會以極其曖昧的形式共同存在──上述當代人的存在狀態,他稱之為「複存」。
雖然這概念好像根本沒有其他人在用。但我想有了這個註腳,似乎比較可以理解為什麼這批人會用以上的切入點來分析文藝作品。畢竟連我們自身的主體性都已經成為不穩固的存在了。
卡滋馬: 感謝釋疑。話說我自己認為「『固有』名」如果是基於這種文脈解釋的話,和大型非敘事與想像力環境的親近性也是蠻高的。
東浩紀就是始終反覆在談「固有名」(=角色)這件事,特別是其小說『クォンタム・ファミリーズ』(參見wiki解說)。這些討論都是源自克里普克『命名與必然性』一書。
不過小森在書中倒是反駁了東浩紀對克里普克的解讀,並進一步(結合萊布尼茲的可能世界、單子論)提出了自己的解讀與應用──有趣的是這兩位對「固有名」的延伸討論,其實都跟可能世界、模態邏輯有關,只是採用的路徑不同。
兩人的差別,就我的解讀是:小森認為擁有固有名的個體就是自帶個體性,正因如此,固有名才得以成為互異且矛盾的可能世界(相信著不同真相的單子)的錨定點。東浩紀則認為虛擬角色的固有名既然不指涉現實,實際上就是種錯覺,是我們想像到這名角色「可能做出其他行動」(即想像中讓角色去到了可能世界),才反而讓角色獲得了固有名的個體性。順序是顛倒的。
笠井潔與東浩紀兩派人馬,其實有好幾位重複的人,以派系來說兩邊距離非常接近,所以想法有親近性似乎也不算奇怪──不過更溯及根源的話,新本格運動本來就可說是奠基在新學院、柄谷行人以降的日本後現代思潮之上的。
不過之前沒有了解過推理文壇,越查越發現有些文脈真的是外人所不知。
就好比笠井潔原本跟法月綸太郎、巽昌章三人一起擔任「探偵小説研究会」(本格推理評論家組織)的顧問,年紀最長的笠井潔形同是領袖。
然而在『嫌疑犯X的獻身』論爭中,笠井潔批評該作不符合20世紀偵探小說精神,遭到群起圍攻,頓失民心。最後黯然退出研究會,另行成立「限界小説研究会」,吸收新一代更年輕的評論家──當中似乎很多都是對動漫遊戲等次文化、對2000年以後的浮文誌那派帶輕小說性質的新型推理作品感興趣。
2012年限界研出版評論集『21世紀探偵小説』,由於當中一篇文章註腳引了巽昌章的書,讓巽昌章在推特上開始檢討起幾篇文章的論點是否得當。中間逼得笠井潔老大出馬直接開大絕:我們家年輕人寫的書是有改善空間,但你們「探偵小説研究会」怎麼就沒有寫本書來討論最新的推理小說潮流?
一直到現在,當年限界研的成員已成中世代,也面臨成員離開、組織轉型等等狀況。笠井潔畢竟年事已大,沒辦法再自己挑起論述重責,底下好幾位小弟又不成氣候,沒辦法自成一家。限界研曾經企圖推動的思潮,似乎也跟他們當初關注的那些作品的流行一樣,就停在當年無法往前了。
(限界研最新的評論集是2023年出版,雖然聚焦在2010年代如特殊設定等另類的推理潮流,討論核心依舊不脫本格的問題意識)
笠井潔一派當初的論點,在他酷評『嫌疑犯X的獻身』的文章中也可見著:上個世紀的偵探小說,捕捉到的是20世紀的大量死2=大量生社會的「現實」。然而這套早已不適用21世紀,反而是脫格系的、輕小說式的推理作品,才真正捕捉到了這個新時代的「現實」──代價卻是破壞了本格的形式。
所謂的本格推理,如果不能進一步演化,既保留形式,又能重新捕捉到新時代的「現實」的話,終究會走向寧靜的滅絕──至於如何達成,就是個大哉問了。
而限界研最近的論述,至少我從目錄看起來,仍然只是在剖析當前的推理作品如何透過各式各樣的設計、包裝(例如輕小說化、特殊設定、異能戰鬥等等),去呼應新穎的時代感覺,卻還沒有提出真正根治上述他們的核心問題的解方。
我覺得小森所討論的內容,不論Logos Code也好,模態邏輯學也好,其實根本用意恰恰就是試圖在本格的形式,跟新時代對於「現實」的想像中間,找出一套能夠調和二者的新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