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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評論《歸鄉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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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吃 Rar | 長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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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故事

這是一個克蘇魯類型的邪教故事,擔任封面角色的教主歌利亞即是整部故事的主軸。

先按照時間順序梳理故事情節。海洋裡潛藏著會主動獵捕人類的未知神秘存在。30 年前的1973 年,一隻怪物在攻擊漁船時遭開槍反擊,意外和被牠獵殺的人類一同墜入海裡。醒來時,怪物發現自己不只受困在該人類獵物的身軀裡(被撿到他的路易斯取名「歌利亞」),甚至被海洋的神秘存在「海浪」拒絕,受困陸地,無法返回海洋。

詐欺犯路易斯利用類人怪物歌利亞身懷的異能,成立了新興宗教,也將歌利亞重新教育成合格的教主。某天,歌利亞嘗試獻祭路易斯給海洋以求返回,卻發現海洋比當初要得更多……於是等到多年後的今天。故事中的這場儀式,實際上是歌利亞為了回歸家鄉,而獻祭他所有信徒給海洋的「歸鄉儀式」。

儀式所需項目,包含獸血、見證人、出生地,都很好懂。唯有「觸媒」是整部作品裡最抽象的。

觸媒是在第三話中,歌利亞入侵丹尼爾的體內/記憶中搶奪到的一把鑰匙。丹尼爾之所以具備觸媒,是因為他滿足了條件:出生在教會創立同一年(歌利亞到陸地的時間),在小鎮伊斯克(歌利亞到陸地的地點),並且之後離開了伊斯克,與其永遠斬斷關係的人。

丹尼爾回憶中,他在 17 歲時殺死了酗酒的父親,偷走父親的車,從此遠離伊斯克。歌利亞所奪走的觸媒,便是那把車鑰匙,也就是他當初得以成功逃離的關鍵──讓他與其出生的時間(1973 年)、地點(伊斯克)徹底決裂。

在第六話中,教主讓派翠克利用觸媒打開最後一道門,回到「一切的起點」:30 年前歌利亞與人類身軀化為一體的瞬間。觸媒真正打開的,是穿越時間與空間,穿越了陸地的人類世界與海洋的異界之間的通道。

(代價或許是:失去了觸媒,丹尼爾再也離不開伊斯克。我懷疑這是他最後沒有成為祭品的原因)

漫畫的單行本封面是整部作品最重要的象徵。擺在歌利亞桌前的是模型製成的微縮人類世界,與參加這場儀式的所有關係人的迷你化身。這張圖的前身是 CCC 追漫台連載時的主視覺:歌利亞從娃娃屋的窗外,望著屋內團聚的角色。

從邪教故事來看,教主歌利亞作為統領邪教,並操控整場「歸鄉儀式」的主持人,自然就像是他在把玩著娃娃屋。但從克蘇魯故事來看,人類世界實際上就是那個娃娃屋,所有人都只是缺乏自覺的娃娃人偶。而在娃娃屋之外的高維度存在,便是歌利亞的本尊。

可以說,30年前歌利亞正是被迫關進了娃娃屋中,不得不和娃娃一起扮家家酒。而這把綁定了特定時間空間座標(畢竟是高維度存在,需要四個軸)的「觸媒」鑰匙,也正是讓他得以循著原路,離開娃娃屋的門鑰匙。

整個故事既是歌利亞的「歸鄉」故事,讓他得以自陸地/人類世界這個娃娃屋脫困。同時也是其他信徒跟隨歌利亞帶領,找到新的家園的故事──姑且不論這些遭獻祭的信徒真正下場為何,至少他們似乎在最後獲得了某種救贖。

綜觀全作,「父親」的主題反覆出現。從第一話,兒子哈利與父親派翠克的有毒親子關係,便揭示了渴望著愛的孩子,與不懂得愛的父親的角色定位──派翠克之後在笑鬧間竟成為了所有人嘴上的爸爸,這個 Running Gag 的諷刺也頗值得玩味。

這樣的失能親子關係,之後在羅賽塔與父親、丹尼爾與父親的關係裡反覆再現。第四話的鎮長則是以健全的父女關係形象,作為派翠克有毒父子關係的鏡像對位。對信徒來說,或許正因為在原生家庭中缺失,才渴望藉由教會的力量來重新凝聚家庭,或者是藉由其組成的擬似家庭重獲關愛。

然而事實上歌利亞與海浪的關係──海浪驅逐歌利亞以要求更多獻祭──竟也彷彿是有毒親子關係的縮影。不只信徒缺愛,像小孩把玩著擬似家庭娃娃屋的歌利亞也一樣缺愛。他在失去了有如銘印效應對象的路易斯後,也是在神似路易斯的安東尼身上尋求補償,正如同安東尼藉由崇拜歌利亞以補償他自身的缺口一樣。

本作雖屬於克蘇魯類型,卻避開了此類型應有的反擬人化、反人類中心主義──身為故事軸心的怪物歌利亞,卻表現得好像個人類,渴望霸佔安東尼。我們應該避免用人類邏輯來理解怪物,但歌利亞所表現出的種種行為,實在太符合我們對人類的刻板印象。

我想這就是本篇結局的讀後感,並不像通常的宇宙恐怖(Cosmic Horror)那般讓人對文明不安甚至絕望,反而口感清爽的緣故。畢竟人類社會至少看似安然無恙,最後大家也都找到了自身的歸屬,屬於自己的「故鄉」。


2 關於漫畫

這部作品中反覆出現一個演出手法:當發話者處於神秘未知的地位時,將對話框的箭頭指向虛空。例如第一話裡歌利亞出場時,其對話框的箭頭,或者指向畫格外的畫頁邊緣間白,或者指向畫格內深處的塗黑。

雖然並非所有場景都適用,但我很想這麼解讀:這本漫畫書,實際上就是封面的娃娃屋,就是故事中的人類世界/虛構世界。而位於漫畫書之外,不斷被影射存在的,則是故事中神秘而危險的未知世界/我們的現實世界。

漫畫家十分重視漫畫的媒介特殊性,尤其是物理特徵。比方說在第四話中,信件文字被雨水打濕──這裡還能理解是故事內虛構世界的呈現──到了第五話,竟成了漫畫書頁被打濕,角色的臉被水漬暈開而模糊。

換句話說,原本虛構世界中的演出手法,藉由媒介的物質性,侵入了漫畫之外的我們的現實世界。這本實體的漫畫書,就像是虛構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觸媒」。

在第二話中,漫畫家藉由一項項物質比喻,不斷轉換用以比喻畫格的物件:成排的洗衣機(庸俗的日常)、櫥窗(框限生活的束縛)、相片(時空的瞬間切片)等等。

尤其是 p.72–73,跨頁就像桌面。羅賽塔自畫頁外伸入手,一件件拿起物品,圖像的押韻漸強著他即將離開的事實。到最後,羅賽塔竟伸手取起了他自己的畫格。而艾莉只能困在他所處的畫格/櫥窗內,任憑原本畫格/兩人共處時空裡的羅賽塔,變成畫格/一張大頭照。

這些演出不只視覺效果驚艷,更重要的是:它讓畫格在比喻中成為彷彿可以操控、挪移的物質對象。於是在第六話,原本虛構故事的演出照搬到了現實維度。歌利亞不只從畫頁外的未知處,以對話框發聲循循引導著派翠克開門;更在恢復能力後(p.231)從畫頁之外的空白處伸出手,主動挪移畫格,彷彿把玩著娃娃屋一樣,安排故事中的角色歸屬。

伊藤剛(2005)曾提出概念「畫框的不確定性」(フレームの不確定性)。用他自己的話(2017)來說:

漫畫裡的「畫框」(frame)分成了兩個極端:「被框限的領域」的「畫格」(koma)層級、以「畫頁」(page)為單位構成的「紙面」層級。原本介於兩者間處於不確定狀態的存在,透過固著在「畫格」層級,也就是壓制住這份不確定性,在每個畫格促成了超越性的單一視點(假想攝影機),並藉由各畫格的切換達成相當於電影蒙太奇的效果。希望讀者注意我這裡採用了「壓抑」「不確定性」的雙重否定說法。我的用意在於避免這個概念被粗暴地歸納成:維持住「不確定性」狀態才是「漫畫原本的自然狀態」。

伊藤剛(2017)並參照夏目房之介的「畫格的重層性」(コマの重層性)模型,將其理論更新為「多階段畫框模型」(多段階フレームモデル):漫畫中的每個被框限出來的領域,不只是畫頁與畫格,甚至包含臉、眼、瞳孔、高光,都可以起到相當於畫框的作用。

他解釋所謂畫框,即被線條框限,或者雖然無線,但讀者能意識到境界線存在的領域。境界有時能夠明確區別內外,有時卻又模糊不清,而得以從內而外游移出來。

例如角色時而全身浮出畫格,獨立漂浮在畫頁中,展現出角色圖像的自律性。又例如畫格中只畫了一顆眼睛,其餘留白;原本臉層級的畫框消失了,讀者有如透過畫格內的留白/間白,得以直視從下層畫框浮上的眼睛,彷彿直視角色的內心。

《歸鄉儀式》的畫格間關係,通常符合「電影的樣式」,即假想攝影機的蒙太奇剪接。然而漫畫家時不時試圖模糊畫框的境界以令角色在其中游移。就像 p.115,壓在畫格底下的畫頁間白處,歌利亞悄然無聲打開門,到了 p.116 的全頁畫格,終於推開門整個人闖入──正彷彿他整個人浮出並闖入了更上層的畫框。

這些原本只是虛構故事的演出手法,到後來竟與故事本身融為一體。p.219 第一格,「觸媒」開通時空通道後,歌利亞終於取回的真身卻隱藏在畫頁的畫框之外,只露出幾隻蟲腳一般的肢體。

此後,他在故事世界裡仍然假託於人類軀體的歌利亞這尊化身,但他的真實存在早已藉由「觸媒」通道,抵達了甚至位於畫頁(最上層畫框)以「外」的世界。故事最後的 p.255,他只有肢體留在畫頁內,彷彿與讀者揮手道別。

三輪健太朗(2014)主張:漫畫與電影是共享現代性的媒介。現代性讓時間得以測量、預測甚至可分割。現代漫畫文法屬於「電影的樣式」,畫格相當於電影一顆顆鏡頭,也就是個別的運動、時空的切片。

《歸鄉儀式》的敘事者任意打破畫框的境界、抽換畫格,甚至用絲線黏合畫格(p.127),並在最後將這套技法交棒給了歌利亞。也就像是高維度存在正把玩著人類世界的時空,瓦解了現代性所寄望的理性假象。

人類世界既然只是娃娃屋/漫畫書,那人類是什麼?當然只是娃娃/紙上的墨漬(インクの染み,夏目房之介)了。故事最後的儀式,信徒紛紛解體化為一攤血水,回歸海洋。若從漫畫表現論來看,卻彷彿能解讀成是這些角色接觸到了宇宙的真相:角色只是紙上線條所虛構,最終崩解成原初的墨水本質。


3 關於恐怖

馬克·費雪(Mark Fisher)在《怪異與陰森》(The Weird and The Eerie)書中,提及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關於Uncanny(詭異)的理論──其德語原文 Unheimliche,原意更接近「不像家的」(Unhomely)。

費雪認為佛洛伊德的 Uncanny「是關於熟悉的事物內含的陌生部分,讓人陌生的熟悉感,熟悉又似陌生──是關於日常世界偏離自身的方式」,其中「關於家的常見概念被陌生化了;其伴隨著的補償操作,使得外部可以按照現代主義家庭劇來解讀」。費雪所謂的外部,是指「一切常規感知、認知和經驗所不能及的東西」。

佛洛伊德如此行文,是為了在後面分析 E·T·A·霍夫曼(E. T. A. Hoffmann)的恐怖小說時,拉回他了無新意的閹割焦慮理論。然而撇開他的應用,這套觀看方式倒是很適配於《歸鄉儀式》。

也就是說,故事一方面讓真實的家人關係顯得疏離、形同陌路,讓家看起來越來越不像個家;另一方面,自外部入侵日常世界的怪物歌利亞,本身即代表了外部的海浪,卻都藉著與父或子形象的重疊,讓讀者從中讀出熟悉感。

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家庭失能、父子衝突與弒父的主題,與教主歌利亞彷彿父親帶領信徒的形象成為一體兩面。信徒們心裡壓抑著的關於父親的欲望,促使他們更堅信這個邪教所賦予的超越人類認知與經驗──然而就連身為怪物的教主歌利亞,也一樣受到弒「父」陰影、渴望父愛等等受壓抑的欲望所驅使。

而在這些故事情節之上,即是這本漫畫賦予讀者的「詭異」感的來源:關於家的意象的破壞,與其異樣的重生。整部漫畫從熟悉的家庭關係中挖出傷口,同時熟悉的世界逐漸失序──最後卻又劫後重生,讓角色關係歸為熟悉。不論是日常世界或外部,一切彷彿再次平靜安詳。

然而這部作品既然引入了克蘇魯的文脈,就不會只包含佛洛伊德的Uncanny(詭異),還要觸及費雪所提出的 Weird(怪異)。費雪認為,Weird 是「不該存在、不屬於此處之物的現身」,一種「錯誤感」,本不該存在於此卻存在著的事物,徹底顛覆我們認識世界的範疇。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的作品便是代表。

費雪如此區分二者:Uncanny 是「透過內部的隔閡和僵局來處理外部」,Weird(以及Eerie=陰森)則是「讓人從外部的角度來看待內部」。將這個觀點落實到對《歸鄉儀式》的解讀中便是:Uncanny 讓我們得以用破碎家庭關係來解讀非人類的歌利亞、海浪;Weird 則藉由外部的入侵──既是作品內的人類之外,也是作品外的漫畫書之外──揭示了日常世界的娃娃屋/漫畫書本質,人類只是娃娃/墨水般的存在。

這裡我想比較漫畫的兩處:第三話,丹尼爾失去鑰匙後,開門回到家中,躺在父親血泊旁邊,兩人彷彿融為一體;第六話,派翠克追著哈利,用鑰匙開門進屋,卻目睹了歌利亞的怪物本質,其存在也隨之崩解。我想用 Uncanny 來解讀前者,用 Weird 來解讀後者。

讓我們重新回到佛洛伊德的分析 Uncanny 的文章。他藉由德語辭典的定義指出:Heimlich(屬於家的,熟悉的,親密的)與其反義詞 Unheimlich(不像家的,詭異的,陌生的)其實存在詞義重疊的用例。Heimlich 有著兩層的意義:關於熟悉、親切、舒適的第一層,以及關於隱蔽、秘密的第二層──Unheimlich 雖與第一層相反,卻與第二層相近。佛洛伊德的結論是,Unheimlich 也是一種 Heimlich,詭異感來自於熟悉的事物。

在第三話,歌利亞來自書頁之「外」的手打開丹尼爾心中的門,侵入了他壓抑著的潛意識──人類理性與意識的「外部」──奪走他原得以逃離/壓抑住這段束縛過往的鑰匙。

失去了鑰匙的丹尼爾的內心,終被歌利亞的黑色絲線縫合上了其始終壓抑而摒除在「外」的,對於父親的創傷記憶,讓畫格看似一張詭異的家庭合影。正如佛洛伊德的描述,這個場景讓人不安的詭異感,並非來自全新而陌生的事物,反而是來自熟悉事物的回歸。

最重要的是,我們對這段情節的解讀,仍與家庭主題深度綑綁。這也暗合了費雪對佛洛伊德的批評:若完全只靠 Uncanny 來詮釋關於 Strange(陌生)的題材,將使得我們對外部的分析,撤回到世俗的、日常的取徑──這也是費雪要提出Weird與Eerie的概念與之抗衡的原因。

費雪認為 Weird「給熟悉的事物帶來了某種通常超越它的東西,某種與『在家感』無法調和(甚至是其對立面)的東西」。「最適合表現怪異的形式也許要屬蒙太奇──將兩個或多個互不相干的東西接合在一起」。

這就是第六話,派翠克追著哈利,以觸媒鑰匙打開門──打開穿越人類世界與「外部」的通道──之後的景象:由「外」侵入的蟲腳,揭露了歌利亞由人類與怪物拼接而成的真身。派翠克既是無視兒子索求的父親,也是渴望著擬似父親的教主予以肯定的兒子。但此刻他終於親眼認識到了,自己所認可的「父親」來自外部的,無法與世間調和的怪異性質。

這也正是費雪對於洛夫克拉夫特的評價:其「故事常常涉及外部向內部的災難性融合,而所謂內部在事後看來只是一層虛妄的外殼,一個假象」。

之所以比較這兩個場景,是因為他們都是關於「觸媒」鑰匙的關鍵情節。

鑰匙對應的,是內部與外部之間的鎖。它既讓人得以鎖上壓抑的創傷記憶到外部(潛意識)裡,將自己現存的生活環境,與已歸類為外部的故鄉永久隔開。它卻也能夠開啟內部與外部的通道,藉由外部的現身,徹底顛覆原本關於內部的所有預設。

不過《歸鄉儀式》中,穿越內部與外部的通道僅只在執行儀式的瞬間開啟而已──可以比對洛夫克拉夫特《印斯茅斯之影》的結局,後者選擇讓內部與外部的分界、敘事者的我與「它們」之間的分界徹底模糊。相較之下《歸鄉儀式》的結局裡,通道重新上鎖,內部與外部再次隔離,只隱約保留了兩個世界再度交會的可能性。

但本作透過漫畫表現論留給讀者的,卻是另一層探問:讀者所處的漫畫書「外部」,是否其實也只是某個不可知世界所包覆著的「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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