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社會#1 貞包英之的消費社會論
本文為摘要：貞包英之《消費社会を問いなおす》（2023）
日本關於消費社會的著述中，影響力頗大的是立教大學的榮譽教授：間々田孝夫。他是已逝日本社會學大家：富永健一的學生，也繼承其以量化實證資料構築社會理論的手法。富永健一的終身題目是階級，間々田孝夫的終身題目則是消費。
間々田孝夫提出三種消費文化的構想，並在退休前夕寫就專著《21世紀の消費——無謀、絶望、そして希望》，正式整理出他的「消費三相理論」。石川洋行在書評中整理成表格如下：
間々田孝夫退休後，接替他的立教大學教職的，就是本書作者：貞包英之。同樣是東大出身的消費社會學研究者，貞包英之學術影響來源，卻是日本另一位社會學大家：見田宗介。
見田宗介寫於冷戰剛結束不久的後期代表作《現代社会の理論——情報化・消費化社会の現在と未来》中，引用了巴塔耶的消費概念──根據佐々木雄大在《時事用語事典》撰寫的「蕩尽」一詞解釋，巴塔耶區分「生產性的消費」與「非生產性的消費」。前者是可以還原到生產過程中的經濟的消費，後者則是無法還原到生產過程中的無用的消費（例如祭品、藝術等）。巴塔耶推崇後者，認為人可以藉此避免臣服於「有用」的限制中。
見田宗介認為資本主義社會，也就是資訊化、消費化的社會，正是根源自人類慾望與感受力所帶來的繁榮社會。即使資本主義同時也帶來種種弊端（對自然的剝削=環境問題，對他人的剝削=階級問題）。但仍然蘊含著可以脫離（已經自我目的化的）生產、脫離物質主義的束縛，迎來解放的可能性。
貞包英之承襲的是見田宗介對消費社會，甚至是對資本主義給予肯定的看法。作者推崇消費，因為它讓人們可以「以花錢的方式，自由選擇想要的東西」。資本主義藉由「貨幣」這項與共同體、文化保持距離的「非人稱存在」的流通，反而才能讓資本主義中的「個人、人格」得以成立。
若想守護個人選擇與多樣性，就必須守護消費社會。
過去馬克斯主義曾認為：資本主義帶來的生產過剩、消費不足會引發崩潰與革命，隨後將迎來嶄新烏托邦，即共產主義社會。20世紀消費社會論則看到符號與溝通系統帶來的無窮慾望有如永動機，讓消費社會替資本主義不斷續命，宛如資本主義完全體。
但作者在本書卻主張：如巴塔耶所說，消費並不只有所謂合乎理性的面向。消費社會當然也不能單純限縮在經濟理性的資本主義的發展脈絡。
如果把消費看成是一種溝通，或是滿足私慾的手段，那麼可能並不是資本主義逐利、大量生產帶來消費社會；而是早在資本主義以前，就已經開始出現消費社會了。有些歷史研究便指出，近代資本主義成長前，人類社會已經可以觀察到對物品的旺盛需求。甚至應該是這些需求反過來牽引了生產革命。
至此，作者提出了本書對「消費社會」的定義：「以相當範圍與頻率重複出現消費行為，最後發揮出某種拘束力的社會場域」。
作者的歷史社會學觀點的主張是：消費社會不該被看成只是資本主義用來處理其過剩生產的補完系統，卻也不該看成是因人類天生具備的慾望為前提而「自然」成形的制度。而是隨著歷史進程，因人們不斷的實踐才得以逐漸擴張，又在不同時空背景下姿態各異。既是跨越了時間、空間的現象，又是各時空特有的積累下才可見的特殊歷史（殘骸）。
換句話說，消費社會是歷史的切面。過去的人所進行的各種消費嘗試，讓之後的人的消費選擇得以擴張，或者被迫限縮。
那麼作者所提出的消費社會論，對過去的消費社會論做出了什麼更新呢？
過去的消費社會論，例如上述間々田孝夫的「消費三相理論」，揭示的是某種線性史觀：人們最早先是基於實用的功能價值而消費，再來基於關係性的（炫耀）、符號的價值消費，晚近則出現基於社會正義、文化理念而消費。與這些消費行為相對的，則是從古至今一直存在於水面下的反消費主義。
但作者提出了跟這些線性的消費觀明顯相反的觀察。例如在日本經濟下行的90年代，出現了兩種完全相反的流行趨勢：百元商店大行其道、名牌服飾銷量創新高。為何這兩種背道而馳的消費行為會同時出現？
作者以問卷結果提出他的主張：這兩種消費行為其實基於同一種想法，也就是「聰明消費」。正因為經濟下行，錢要花在刀口上，講究CP值，而百元商店跟名牌在消費者心中恰恰都符合「物有所值」。
而在日本經濟繼續下探後，（作為溝通方式的）消費找到的出口，則是膨大的資訊浪潮，SNS 等服務成為提供娛樂的重要資源。例如所得較低者，反而會花費大量時間在Youtube上頭。然而，也因為這些服務門檻相當低，無法維持特殊性，以致於最後表現出與他者差異，揭示自己有在「聰明消費」的方式，反而常是極端言論、陰謀論等。
又或者是日本近年流行過的極簡主義、近藤麻理惠等「整理」的浪潮，看似跟消費社會背道而馳。但極簡主義得以成立的預設（隨時買得到東西=不用備太多在家裡）正是建立在成熟的消費社會之上。並且這兩者所主張的精神（只放對自己最有意義、價值的東西在家裡）所反應的其實也不過是另一種消費方式。
換句話說，與其把消費粗糙的整理成A、B、C……類型的消費，甚至認為某種消費一定會取代（或是已經取代）另一種消費，或者主張反消費主義（或反物質主義）將如何超克消費主義社會。
還不如回到人們消費的最原始動機：為了溝通、為了滿足個人慾望，才能夠看到當下消費行為實際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