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社會#3 比較貞包英之與大塚英志的消費論

06 Mar, 2025

我覺得大塚英志跟貞包英之對消費的看法，是可以對話的。

貞包英之在書中（沿襲巴塔耶–見田宗介）將消費分成四個象限：合理–非合理，他者志向–自己志向。

貞包英之所提出，消費模式的四象限圖

第三象限是韋布倫的「炫耀性消費」，第二象限是巴塔耶的「耗費」，第四象限是貞包英之在書中第二章特別關注的「聰明消費」。這三者構成了水平方向的「作為溝通的消費」－－其中第三、第四象限，便與大塚英志所謂的「差異化遊戲的消費」有關。

但在書中第三章，貞包英之特別強調了消費也存在者第一象限：也就是全然無視他人、純粹為了自己的貪欲與滿足的，垂直方向的「私人消費」。若沒有討論到這塊，顯然對消費的理解就不完整－－而貞包英之的這個概念，恰恰可以與大塚英志在90年代初提出的「作為療癒的消費」銜接。

另外，貞包英之在該書第二章（為了溝通的消費）、第三章（為了滿足私欲的消費），都有分別提到宅宅的消費活動。

第二章中提到：在資訊化社會，「內容」已經超越了階級差距讓所有人都能輕鬆獲得，卻也讓資訊失去了稀有的特別價值－－我剛剛才發現的東西，一瞬間所有人都知道了。為了與他人拉開距離、顯示差距，必須要投入大量金錢甚至時間在裡面，這種名為「推し」的行為，恰恰也是在表現自我的一種溝通戰術。

第三章中則提到：消費者也能藉由「盜獵」（Henry Jenkins）或類似行為，找出商品獨自的「留白」，並用以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價值－－二次創作當然也包含其中，但像是Gal的「盛り」文化、暴走族的改造車等文化，也都算在內。

於是貞包英之劃分了兩種消費：前者是競爭「聰明」、面向他者的溝通的遊戲；後者則是對物品該如何利用來滿足自我快樂的探索－－甚至將物品改造成符合自己喜好與慾望的「分身」（在此我想到大塚英志將消費比喻成「奈勒斯的毛毯」）

那麼該如何在貞包英之的地圖中安放「物語消費」呢？我認為永田大輔已經明確提醒了，「物語消費」實際上不是消費社會論，而是旨在揭露行銷手法以拆解「製作者／消費者」的虛假界線。他不大可能恰好全落在某個特定象限中。

特別是貞包英之與大塚英志的理論對於「二次創作」有不同看法。貞包英之完全將二次創作放在「為了滿足私欲」的位置，大塚英志卻是將「新人類」與「宅宅」作為「差異化的遊戲」的兩個對照。也就是說，大塚英志認為二次消費中明顯有「消費作為溝通遊戲」的成分在。

為何貞包英之與大塚英志對「二次創作」看法各異呢？

一個大前提是，這兩位的政治立場都傾向希望壓制「國家」權力。不同處在於，大塚英志強調消費是權力者（國家或資本家）用來管理動員民眾的手段，貞包英之則反而主張消費是眾人獲得自由的方法－－所以他才在該書最後推崇基本收入，因為人人都應該要有按自己意志去自由消費的權利。

更甚者，貞包英之在理論中的「我」，實際上並不單指原子化的個人，而是時常擴張成「我群」。例如他討論到的Gal辣妹、暴走族、御宅族，其實都是對抗著社會主流價值的次文化社群。這或許也跟貞包英之最大的影響來源：見田宗介，是位共同體（commune）主義者有關。

我覺得這裡的關鍵是，不論是大塚英志或貞包英之的理論，明明都有強調共同體的面向，卻都沒有明確細緻區分出共同體的層次。例如姑且先區分這三個層級：

我─我群─全體社會（≒國家）

大塚英志的「物語消費」，把戰前的國家動員體制（共同體=全體社會）跟戰後的物語消費行銷手法（共同體=我群）給直接劃上等號。

貞包英之把「我」的個人層級的自我實現，直接跟「我群」的社群層級的集體身分認同，一起混淆討論。

結果就是兩人都無視了，現在的物語消費，或者衍伸到所有利用虛構性的消費──暴走族或Gal對我群的認同、對創造一個特殊的我的想像，也是一種虛構敘事──實際上既有「滿足私欲」的面向，也有「差異化遊戲」的面向。

只要是人，都有差異化到與眾不同的慾望，也都有歸屬於某個共同體的慾望，消費常常是同時在滿足兩者的。

至於東浩紀的「資料庫消費」，他只是在闡述已經沒有一個共通的物語能夠包裹住「全體社會」，也就是「全體社會」作為共同體的想像的價值已經失墜了──事實與否姑且不論──他也完全沒有要反駁說，個別的我群、個別的小物語依舊可以存在的情況。他在《遊戲寫實主義的誕生》的序章就首先駁斥了這個誤解。

若回到上篇對「物語消費」的討論脈絡，將整體社會分成「物語」的creator與user的話：

從現在的AI產業的發展來說，比較有可能會是大塚英志跟東浩紀的綜合體－－AI成為了creator，但會有個新興階級，也就是掌握AI的資本家=owner，而所有人都只會是u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