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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常玉的印象刷新

趕最後一天來看常玉展。除了常玉以外,也難得在國內能看到藤田嗣治。

同展覽有展出四位台灣日治時期的旅法畫家,其中我比較喜歡楊三郎。顏水龍(比起他的畫)我還是比較喜歡他的馬賽克公共藝術。

不過台陽美術協會這批畫家,我似乎是最喜歡廖繼春。不只是色彩感覺,我覺得他對整體畫面的平衡感掌握更是國寶級。

整個展覽的話,除了常玉,最喜歡潘玉良。他的人物畫在眉目身姿間流露的氣勢,有股很獨特的存在感。

台灣因為現代化太晚,沒有像日本那樣好歹有些留歐畫家摸到了古典畫派的尾巴。以致日治時期這些西洋畫家幾乎都浸淫在印象派之後的遺毒中,我看的時候總是很困惑。總覺得沒有古典作參照的話,印象派之後的破格就失去著力點,觀者也就難以閱讀了。


常玉摯友Robert Frank當年拍賣手上常玉藏品,收入分別捐給歷史博物館修復常玉晚期作品,和在耶魯大學成立華人藝術獎學金。其中捐給歷史博物館的條件,就是每十年要辦一次常玉展。上次是2017年。

也是在這年,2017年6月號《典藏投資》雜誌刊載的衣淑凡的研究發現,推翻了許多過去對常玉的認識。

像是常玉有謊報年齡,實際可能是1895年出生。他也沒有為了去埃及而把護照換成中華人民共和國。他意外煤氣中毒身亡時,法國警方的報告記載他持有的是中華民國護照。

他把作品寄來台灣要辦個展,進而被力邀來台任教──當時國共陣營兩邊都在挖角他──人卻始終不過來的原因,並非護照問題,可能純粹只是事後反悔了,不想離開巴黎而已。他甚至有一直要求這批展品要寄回去給他。

現在看來,常玉的這批作品留在歷史博物館,就跟其他河南博物院輾轉移交過來的文物一樣,充滿了歷史的偶然。

我覺得早期常玉能知名,很大程度也得力於他這些瀟灑文人軼事。但現在的研究階段應該已經來到重新建立常玉本來面貌的時候吧。即使拍賣價格已經被炒高,常玉的藝術價值的正名可能才剛剛開始?


另外,他的作品都沒有立題。那麼我認識他的契機「孤獨的象」,真的是孤獨的嗎?

這次近距離看了他其它的動物畫,總覺得對常玉動物風景畫系列的寬廣無垠的地平線有了新的認識。那個孤獨中其實有股寧靜甚至自得的神態,跟他的花卉靜物的精神是相通的。

這次最喜歡的兩幅畫。花卉題字「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上面畫滿了四季的花卉與蝴蝶。看來一片祥和,底下卻只剩空盪的枝條、彷彿互相對峙的鳥與蛙(常玉還滿少畫對峙的,動物風景畫有張是鳥與蛇對峙)。

上面的豐饒與下面的孤寂,上面的祥和與下面的對立,收攏在綠色地景有如小世界般的花盆中。覺得這樣的構圖很有趣。

馬的構圖狀似常玉據傳最後的作品《孤獨的象》。但不同於那張只有一隻象在大地上奔跑,這張卻有兩隻馬互相依偎,讓人想到同樣畫雙馬依偎的《母子相依》。就是看到這個天地茫茫的地平線,讓我突然覺得,常玉的孤獨其實是很寧靜的。

如果遠觀乍看,可能以為黑馬是獨自奔跑,仔細看才會發現幾乎融入背景的。彷彿直立不動的棕馬--他難道是黑馬分裂出來的影子嗎?黑馬是懷著對棕馬的印象,在蒼茫的大地上奔跑著嗎?

我總在常玉的這些動物風景畫(甚至是靜物畫)裡,感覺到個人主義下,絕對的自由,與絕對的無助,並存在同一個主題裡的感覺,哀戚又祥和的孤獨。


順便聊聊藤田嗣治。

藤田嗣治的造型(妹妹頭、圓眼鏡、小鬍子)完全是他當初為了在巴黎美術界走跳而特意打造的「人設」。他甚至迎合當時歐洲對亞洲人的刻板印象做出許多奇行,被暱稱為「Foufou」(肖仔)。

雖然這些努力真有讓他成為當紅藝術家,卻也讓當時留法的日本藝術圈特別討厭他。而他這種個性讓他二戰時回到日本社會(靠父親關係拿到許多軍方工作機會)同樣格格不入,只好又出走法國(還放話「是日本不要我」)。

另外所謂的「乳白色肌膚」,其實範圍並不只是肌膚,而是整張畫布打底的底色全用了他獨家鑽研調配的白色。再使用日本畫中極細的面相筆勾線作畫,才畫出了那種獨特的風格。

這次也有來參展的代表作之一《貓》(1940年),背景其實是畫到途中才決定塗黑。右下角的黑貓也是中途改成黑色,被認為反應了當時他無意識中對戰爭局勢的不安──藤田是用感性作畫多於理性的人。藤田嗣治在戰爭期間的畫作的確色調特別暗沈,像是他在1943年的自畫像,根本變了個人似的。

關於藤田嗣治,戰爭畫也是避不開的主題。這張《貓》似乎也可以跟他後來的代表作《アッツ島玉砕》(阿圖島玉碎,1943年)做比較。當時軍方對於要展出這麼絕望,根本無法提振士氣的戰爭畫有諸多質疑,但展出後卻受到民眾的好評。讓我想到有人曾討論過日本就是喜歡悲劇色彩的故事。所以「悲慘描繪的戰爭再現」跟「反戰思想」應該是要分開看待的兩種東西。

參考資料

專家教你看名畫:該怎麼欣賞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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