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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創作裡的台灣性

以前聽過楊双子的座談。就我印象裡他曾經這樣舉例:看日本的ACG,明明是西方奇幻背景,中間都要來個泡湯,反正泡湯文化就是如此深入日本人的骨髓。

他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文化就是一種內化到我們體內,甚至以為是理所當然而不自覺的東西。只要是生長在台灣的人的創作,往往都可以找到這些共通生活經驗的印刻痕跡,那就是一種台灣性。

最近去聽黃崇凱《反重力》新書座談,湯舒雯與談。湯舒雯提到一個概念叫「真實的誘惑」:也就是文學創作者、文學讀者,很容易覺得使用真實素材的、符合歷史敘述的、真人真事改編的,就特別有重量、有價值。不自覺受到真實的誘惑,而忽略了、錯過了虛構才能夠成就的東西。

他們的討論是針對文學,特別是純文學。但我在看一些台灣文史改編,特別是政府出資、指導的漫畫時,也常常忍不住有這種感覺:如果創作者能夠離「狹義的真實」更遠一些,避開遵從史實的限制,是不是這個作品可以更不一樣?

我想說的是:如果我們可以如楊双子所說,把所謂台灣性的定義放大,不再拘泥於特定元素的拼貼還原。而是忠實做我們想做的,讓台灣的色彩在其中自然生成,是不是我們的創作也可以更加豐富呢?

然而這其中有個陷阱。也就是第一段所提及的,這種出於共通生活經驗的,內化在我們之中的「台灣性」,常常讓我們「以為是理所當然而不自覺」,甚至會不經意間貶低其價值。


最近看噗友討論間提及:台灣有沒有電音文化?以我有限的知識範圍,我覺得答案應該是:沒有,卻也有。

世界各國的電音文化,基本上都是源自於舞廳。去翻查各種知名電音類型的起源,幾乎都是某區域的舞廳或派對中自然生成的--台灣即使有夜店,也沒有興盛、普及到可以生成一個新的音樂典範流行的程度。從這角度來說,台灣沒有電音文化。

但是另一方面,台灣仍然有像林強這樣往藝術領域發展且獲得肯定的電子音樂人。同時台灣民眾仍然有聆聽電音的需求,也有對電音形成相當台灣的審美,也就是一般常說的「台客電音」。以羅百吉為代表人物。

而正如大家所知,林強跟羅百吉一開始是合作關係,這兩種路徑其實系出同源。

1994年的羅百吉曾是最前沿的音樂人,為林強編曲的《娛樂世界》專輯將迷幻搖滾、Hip-Hop、電音元素一把抓,締造了台灣音樂經典。羅百吉自己1994年、1996年的作品中,音樂表現更直白,也可看出電音為主的傾向。

但更重要的是,羅百吉1990年代的「前衛」審美,幾乎已經奠定了2000年以後台客電音的發展方向。我們可以透過類似元素聽出之間的連續性,也可以透過跟2000年代廣High的比較聽出向流行趨勢的靠攏。

若要給羅百吉這位台灣電音教父定罪,或許可以說,他在2000年後讓電音往大眾審美靠攏──體現在從Hip-Hop街舞的碎拍換成了固定四四拍,更好「搖」起來──既與Eurodance、韓國的李貞賢(鄭秀文〈眉飛色舞〉原唱)、香港的廣High等國際趨勢接軌,也更加「台客」化之後,就幾乎停留在舒適圈。

再往後,羅百吉做出來的音樂二十年如一日。沒有利用自己在大眾市場獲得的成就,嘗試帶領他的聽眾往更新鮮的審美方向去探索、冒險。那可能就是另一個世界線中的「台灣電音」的定義。

然而另一方面,羅百吉音樂審美的停滯,就是台灣聽眾的口味與審美選擇的結果。這就是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台灣電音文化──或許還可以加上日後在玖壹壹等音樂人的努力下取得的新進展,但基本審美方向還沒有偏移太遠。

於是,林強和羅百吉這條分岔路口,一端指向藝術、前衛到許多台灣人「聽不懂」的路,另一端指向俗豔、粗野到許多台灣人「不屑聽」的路。


我覺得這就是楊双子提倡的內化的「台灣性」會碰到的困境。不論忠於藝術家的自我追求而遠離市場,或是追求市場普及到大家根本不當回事──最後當要說出誰最能代表台灣的時候,答案都不會是你。

這也正是湯舒雯所說「真實的誘惑」最大的魅力與陷阱。因為真實素材看得見、摸得著,甚至可以量化。我可以直接說出自己用了多少台灣史典故、拼貼多少台灣本土素材,直接用數字來證明:我很「台灣」。

當然,藝術跟大眾並不是永遠都對立得這麼劇烈。就像同樣是音樂類型,台灣的搖滾、Hip-Hop的發展狀況,顯然是比電音還要明朗許多。

而電子音樂除了在獨立、音遊、同人等次文化圈內,仍有不少創作者各自開花。近年也有像黃少雍(oberka)這樣,一邊在(泛)流行音樂界備受肯定,一邊開創自己獨特音樂境界的電子音樂人。

最近台灣的純文學界積極擁抱類型文學,或是許多文化產業從業者在推廣台灣原創ACG,背後其實都隱約可見這般打破疆野限制、擴大影響力的企圖心。

只是如此一來,重心就回到「如何平衡藝術與市場」,這項老生常談卻永無解答的難題了。


是說這串其實出於我的感受──看到噗友討論什麼是有台灣味的創作、為何常見到刻意渲染拼貼的台灣元素。他提及曾被人說「台灣沒有電音文化」,他以林強反駁,回噗也提出台客電音佐證。

我一方面同意,一方面卻也忍不住質疑自己:如果同樣有人跟我說「台灣沒有電音文化」,我當下真的敢用林強、台客電音反駁嗎?

說林強吧,除了看侯孝賢電影之外,我壓根沒聽過他的音樂(就好像我知道楊牧是國寶級詩人,卻從沒讀過他的詩)。說台客電音吧,但我知道我對電音的審美跟台客電音根本就不一樣,我有這股底氣說出口,讓它代表我嗎?

我於是覺得,電音在台灣好像就是藝術追求跟大眾市場特別割裂的音樂類型。其他類型像搖滾、Hip-Hop,多半還是能找出藝術與市場的妥協點,我想得到敢說出口的Artist。我便把這個感受,結合最近學到的東西,寫成上述文字。

不過邊想邊寫邊搜尋,我越發覺得,其實玖壹壹是很值得觀察的對象。

他們從零起家自學音樂的發家史完全是獨立音樂表率。且成名後音樂性臻至成熟,成員仍高度主導樂曲創作。開經紀公司培養新秀,也認識、培養出一批定期合作的創作者。身為音樂人的成長路徑可以說不能更圓滿了。

他們的合作對象中,地下DJ起家的DJ CK(蘇昭文)也很有趣。比較他早期編曲作品〈癡情玫瑰花〉跟最近參與編曲的〈做你的格〉,聽得出一致審美領導下,非常明顯的技術進步。

據DJ CK自己2018年時的解釋,他一直在鑽研的是被稱為「越南鼓」的Vina House。

我認為似乎是Deep house、Deep Bounce/又或是Break Beat而變形來的/越南鼓最搶眼的特色之一,即是他的鼓 KICK/市面常見 EDM 普遍為 4/4 拍,簡單來說一拍會有一下鼓/而越南鼓作的拍子,較常見的/一拍一鼓,再加上拍子與拍子中間/在塞一個半拍的貝斯,而會塞在那就看製作人怎編排/這樣的"節奏"會很輕易的制動了你的頭或身體要跟的律動

當時越南鼓早已跨國傳播,例如已經融入中國「土嗨」類型中。也正如他在DJ行業的敏銳嗅覺,越南鼓在2020年以「2 Phut Hon (KAIZ Remix)」在抖音上的病毒式傳播席捲全球,成為「惡名昭彰」的越南電音代表。每首知名的VPOP,都會有首被說「俗不可耐」的Vina House混音。

那麼跟越南Vina House、中國土嗨並列比較,台式的越南鼓EDM有沒有自己的文化痕跡在呢?例如仍然將人聲唱歌置於主位?台客電音/廣High的合成器旋律的影響痕跡?甚至是台灣人更能「搖得起來」的節奏型?

至少對於耳聞過台客電音,跟同學在KTV大唱過閃亮三姊妹、芭比的我而言,DJ CK……似乎挺好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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