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野常寬所承襲的日本思想脈絡

30 Oct, 2024

東浩紀在90年代末有篇文章〈サイバースペースはなぜそう呼ばれるか〉，算是其著書《動物化的後現代》的姊妹篇，共享同樣的理論架構。當中就有引用到「加州意識形態」。

由於宇野常寬是拜東浩紀入門（？），其著述又始終在企圖反駁（當時的）東浩紀立下的理論，是故他還挺在乎「加州意識形態」的，時不時就要提一嘴。

東浩紀那篇文章是將70年代科幻小說／「加州意識形態」，跟佛洛伊德／拉岡／紀傑克的理論牽線，去思考「Cyber Space」的空間隱喻的意義何在。

東浩紀早期理論的最重要文眼是「將雙重意義直接以雙重方式接納」的想像力。就像宅宅把角色當成彷彿有血有肉的真人，但宅宅卻也熟知角色只是符號組成的虛構；宅宅是在認知到這樣的雙重性後，仍以雙重的方式予以通通接納（所以批評宅宅「將角色當成真人」有多荒謬是沒有意義的）。

東浩紀引用「加州意識形態」也是看重類似的特質：70年代後的未來想像（嶄新資訊科技諾許的曖昧烏托邦想像）調和了現實中衝突的兩種意識型態（右／左，體制／反體制，經濟自由主義／共同體主義），使人們可以全數接納，渾然不覺當中有衝突。

這樣的想像，也就充當了拉岡理論中「幻見」的功能：因為現實是無法直視的，我們必須透過幻見這一道由想像所構築的介面，才能去認知現實。

宇野常寬要批判東浩紀的，就是他這種將想像力放在最上位的討論方式。宇野的文眼是「現實」。所以宇野不惜竄改「加州意識形態」的歷史觀，要把上世紀末的科技樂觀主義，重新解釋成一種「進步」、「從想像／虛構到現實」（人們不再只關心自身，而是關心世界）。

為此，宇野甚至在書中把「加州意識形態」的代表人物，從原始論文的Mitch Kapor¹給換成了Steve Jobs、Google、Facebook──畢竟現在實際有改變社會力量的，是跨國企業，而不是什麼Mozilla基金會。

話說回來，我覺得宇野常寬在這裡亂用理論有點太過火了。

每個時代都有科技樂觀主義，就像我們當下有對AI浪潮的「有效加速主義」。即使這類科技樂觀論調始終存在，或許彼此間也有繼承關係，但每個時段的樂觀論調各自背景跟造成的影響，仍需要個別檢討。

「加州意識形態」這個理論，當初是90年代的歐洲學者用來批判美國西岸那些以為憑藉近未來烏托邦想像，就可以懸置當時左右派不同意識形態的激烈對立，帶來全新社會樣貌的科技樂觀主義者。至於東浩紀當年選擇用這個理論素材來搭建自己的理論，也是跟他個人的關心主題有關。

但宇野常寬現在的理論架構也好、討論脈絡也罷，如果要重提90年代的「加州意識形態」，也應該要先檢討這幾十年間的繼承與流變。而不是將理論生硬挪用，甚至直接反過來得出肯定的論調，來強化自身主張。

最簡單的問題：Elon Musk是當代最重要的科技樂觀主義人物，也有人用「加州意識形態」的繼承者的角度來探討他。

所以按照宇野常寬的論調，虛構的、次文化的時代結束了，「加州意識形態」代表的擴增實境的時代來臨了，難道Elon Musk的價值觀就是我們應該擁抱的未來嗎？Elon Musk所提倡的精神，跟宇野常寬自己辦的雜誌的精神，明明就是背道而馳的吧？

不過另一方面，宇野常寬也有我想好好讀過（還沒讀過）的著述。尤其是他企圖將母性與父性（承襲自江藤淳《成熟與喪失－母親的崩壞－》）、幻想與自立（承襲自吉本隆明《共同幻想論》）等概念應用在當代社會的那些討論。

這兩本書剛好是在1967、1968年出版。同樣都受到佛洛伊德本源的精神分析學說影響──江藤淳引用了美國精神分析學者艾瑞克森的著作《兒童與社會》，而艾瑞克森又師承佛洛伊德的女兒安娜──且力圖利用日本材料（前者透過當代小說，後者透過柳田國男的民俗學研究）將西方的精神分析改寫成日本本土版本的理論。

我的猜測是，1960年代末期，這些日本作家已經厭倦左派馬克斯主義思想。他們感受到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內藏的潛力，卻又看破佛洛伊德理論的時代背景明顯造成其思想侷限：19世紀末期歐洲禁欲主義的影響下，反而過於強調性慾壓抑的影響力。

於是他們決定用日本素材，將其改寫成日本自己的版本。出版後於國內一時風靡－－就如拉岡在1960年代，同樣有感於佛洛伊德學說潛力，正於歐洲改寫成自己的理論－－到1970年代，更有榮格派精神分析的河合隼雄『母性社會日本的病理』（1976）繼承討論。

但到了80年代，深受拉岡影響，甚至就在拉岡理論基礎上發展自身理論的後現代思想引進日本，席捲全國。於是前一代這些日本本土魔改版的類・精神分析著述，就不再有什麼人提起了。包括東浩紀所傾倒的德希達、企圖對話的紀傑克，也都繞不開拉岡。

從這角度而言，宇野常寬要反駁東浩紀，就必須在拉岡之外引入其他力量。而與拉岡同時期在日本獨自發展的江藤淳、吉本隆明的本土魔改版的類・精神分析著述，就是最好的素材來源了。

（甚至從宇野摒棄幻想、獨尊現實的立場來看，他真正想排除的就是拉岡學說吧）

感覺現在除了他以外，幾乎也沒什麼比較熱門的作家會特意重提江藤淳或吉本隆明，所以這一脈思想的繼承還是很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