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語言和台灣性
看到justfont最近推出的「精靈語」(經藝術加工過的注音文字體),被極端的台語羅馬拼音群體給罵了,讓那位主事者很沮喪。
就算是提倡台羅,也完全沒有必要謾罵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字型,尤其去謾罵一間出過台羅字型的公司。
如果是對於讓注音來代表台灣人的生命經驗而不爽,那也有許許多多謾罵以外的應對方式——對方並不是什麼特權分子,我們都是地位平行的一般人。
我明白台羅有特殊的歷史背景脈絡,是他們想要重視、發揚的。也能明白他們對注音這項殖民者的工具有所厭惡抗拒。
但他們以為中國沒有羅馬文字化嗎,拼音不也是全用羅馬字?就算台羅普及好了,中國另外推個閩南語區域的「方言羅馬字」,不照樣能把台羅掃進中國的大敘事裡面嗎?
事實上所有本土價值、本土敘述,通通都自有統戰的方式。日本殖民經驗可以統戰,媽祖、三太子信仰可以統戰,客家移民歷史可以統戰,原住民族神話可以統戰,反正只要是論述,都可以任意操作、編織、擴充、改寫,只要是論述都能統一。
不要依賴任何價值、標語、論述。所有東西都只能是暫時的、戰術性的、打帶跑的。只有不斷地流動,才能不被網羅進大敘事裡面。
唯一能屬於自己的,只有個體的經驗、每個當下的態度與決策。只有我們基於自身的經驗與態度,彼此間達成且不斷更新的,關於未來的共識。
這很難、很令人絕望,因為這是個越來越沒辦法達成共識的時代。也因為根本沒有人會想跟自己不喜歡的鄰居耗費力氣去磨合一輩子,相看兩相厭。
我絕對不是反對推廣台羅。台羅就跟諺文一樣,台語羅馬字就是台語的基礎。有人堅持全台羅寫作,也沒問題。但台羅甚至台文也只能是工具,不是讓人依賴的唯一信仰。
事實上台羅的確可以讓個體經驗、個體抵抗從中生成。但不是仰賴台羅工具自身的普及,而是仰賴羅馬字這套表音文字表現個人經驗的可能性。
有比對過中文、日文漫畫的人或許能發現,日文漫畫關於聲音的表現力要比中文活潑很多,因為假名就蘊含了表音的可能。
同一個ありがとう,寫成ありがとー/ありがとぉ/ありがと,帶來的聲音感覺都是不一樣的。這就是個體的經驗透過表音文字系統而表現、流通、尋求共識的契機。
所以台語羅馬字非常重要。他可以為台語帶來跟日文假名一樣的表現力,活化台語的文學性。但同理,注音文、語助詞、諧音梗等關於聲音、生活經驗的符號的遊戲,也蘊含了這些可能。
台灣人依據自身需求,對中文表記的改造、拼裝,是我們生活經驗裡絕對不容忽視的一環。台語文、台羅的教育跟普及可以讓這個符號的遊戲進一步擴大,讓文字系統成為多聲道混雜的空間。
文字是死的。語言是終將一死的(說話的人終究會死)。只有承接住還活著的語言,文字才能獲得生命。語言代代相傳,文字生命延續。
不要讓生者(語言/正在說話的人)為死者(文字/過去的歷史)而活。要讓死者為生者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