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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社會#5 比較大塚英志「物語消費」與東浩紀「資料庫消費」

上一篇已經說明,大塚英志最初的「物語消費」根本不僅限於東浩紀後來擅自扭曲縮窄後的「世界觀消費」版本,而本有著更寬廣的內涵。

結論來說,東浩紀「資料庫消費」與大塚英志「物語消費」,其實根本不是在消費方式上分歧,而是對於我們這個社會究竟已經進入後現代,還是根本還正在「現代化」當中的爭論。

除去這點關鍵外,兩邊的論述是相同遠大於過不同。

在大塚英志的論述中,他區分兩種物語:「小物語」是具體的商品或一次性的故事。「大物語」=「世界觀」=「Program」=「系統」這些不同用詞,在書中是同一概念,指的是一次性消費的「小物語」背後所隱藏的整個系統。

因為系統無法直接販售,因此將其斷片假裝成「小物語」來使人消費;這便是「物語消費」。這裡的重點在,不論《足球小將翼》的大空翼這名「角色」,或是「少年間的關係性」,在大塚英志的論述中,都是「小物語」背後的「Program」──跟「大物語」是等義的。

畢竟歌舞伎的專有名詞〈世界〉除了時代事件等背景以外,本就包含了故事中的登場人物、性格、相互關係。同時,〈世界〉既是複數存在、可相互混合,也不斷跟受眾互動而更新生成。

(例如《忠臣藏》的〈世界〉,不應該用現在漫威宇宙的系列世界觀來理解,應該當成「異世界轉生」那樣的類型,同樣有著與其他類型整併交雜的各種操作)

我們可以看到,東浩紀主張「資料庫」的屬性網路將生成個別物語來提供消費,大塚英志主張以不同〈趣向〉切入〈世界〉將形塑個別物語提供消費。兩邊也都認同「資料庫」/〈世界〉藉由與受眾的互動不斷生成更新──於是不論「資料庫」或〈世界〉,就只是比喻不同而已。

不論對這些個別物語要進行「世界觀、設定消費」、「角色消費」、「關係性消費」等等無數的消費方式,基本原理都沒有脫離受到布希亞影響的「符號消費」的主張。也就是比起商品作為物的使用價值,更看重附著其上的「符號」價值。

符號不可能獨立存在,而是依存在符號體系之內的關係性。那麼這個體系要稱為「資料庫」或〈世界〉,其實並無所謂 。


話說回來,我覺得大塚英志與東浩紀在討論時都有各自的毛病 

大塚英志的問題我在之前有討論到,若將共同體層級簡單區分成:

我─我群─國家(全體社會)

大塚英志把戰前的國家動員體制(共同體=全體社會)跟戰後的物語消費行銷手法(共同體=我群)給直接劃上等號。

他在《物語消費論改》(2004)中的立場也是如此激進:他認為當今社會,有能力終身綑綁個人的「共同體」只有「國家」──其他諸如家庭、親戚、社區、學校、公司,通通都只是「擬似的共同體」。傳統地緣社會的共同體凝聚力早已經被國家的統一力量所整併。

由於在他的理論中,物語(想像)就是承擔了共同體的作用。因此當他討論物語消費時,往往只看到國家或全體社會的層級,以及物語的力量如何可能為國家、全體所利用。

可以看見,將「大物語」或〈世界〉等概念和國家整體的「宏大敘事」(李歐塔)做綑綁的,恰恰是大塚英志自己。這也給了東浩紀將其概念竄改成「世界觀設定消費」的可趁之機。

東浩紀的問題則是,他為了處理他關心的主題、讓理論看起來通暢,無視了很多邊角。

前一篇已提及東浩紀過度專注在「角色消費」,甚至選擇性無視了大塚英志在「物語消費」論述中本來已經包含的「關係性消費」。

東浩紀筆下重寫的歷史觀,可以簡單整理成「宏大敘事凋零→虛構的大物語填補(被窄化後的「物語消費」)→不再需要大物語(資料庫消費)」,物語消費的代表是80年代的鋼彈,資料庫消費的代表是90年代的EVA。

他這樣分期有其用意,為了要跟大澤真幸「虛構的時代」、宮台真司「無止盡的日常」等概念對話──他認為追求「虛構」的時代精神於宅圈的顯現,就是對U.C.編年史等大物語的關注。

然而就算假設他所提出的歷史進程都是對的,而80年代也的確是「虛構的時代」,這也無法必然導向他所宣稱:從「物語消費」(現代)走向了「資料庫消費」(後現代)。

有沒有可能是,從始至終類似「資料庫消費」的現象一直都存在──純粹只是80年代太過特殊,以致市場對「虛構大物語」(Saga)的需求特別旺盛?畢竟東浩紀處理的歷史分期實在太過短暫,很難看出這到底是整體趨勢,抑或只是某段歷史時期的特殊現象。

既然大塚英志原版的「物語消費」,與東浩紀的「資料庫消費」除了對社會是否進入後現代以外,其實對消費行為本身的分析並沒有什麼歧見,我覺得就完全沒有必要將80年代、90年代各自分成兩種消費了。還不如討論「虛構大物語」(Saga)作為類型本身的發展歷史,來得更有意義些。


不過,「宏大敘事凋零」這個概念,雖然有很多可質疑的空間,畢竟還是有點好用。

比方說,社會目前還存在著「異性戀單一配偶制」這套宏大敘事──「宏大敘事」這個概念與「現代性」是密不可分的。日本在現代化前還沒有「異性戀單一配偶制」這套宏大敘事,反而是現代化=西歐化後才膨脹起來。

那麼直到近年來這套宏大敘事鬆動以前,即使要從戀愛故事的資料庫中生成個別的小物語,也將受到許多限制──原本在江戶時期可以使用的屬性組合,例如同性親密關係,在「近代化」這波更新時就已經刪除或禁止了。

直到近年的更新,「異性戀單一配偶制」鬆動之後,親密關係資料庫中的屬性或其可能的組合才又豐富多元起來,可以從中生成的小物語也就更多樣了。

若是按照以上思路操作,就無須繞進東浩紀佈下的「(被窄化的)物語消費→資料庫消費」狹隘線性史觀,可以更活潑地去檢討從古至今物語生成的狀況。

另外也必須注意到「資料庫」比喻的另一個好處:可以提醒我們要正視符號「物」已經自成一個獨立運作,甚至能夠真正意義上做到自我再生產的體系的事實。這對理解當今的AI「創作」十分重要。

李衣雲(2012,第三章)曾主張應該用羅蘭·巴特的「符號貯槽」、舒茲的「行為參考架構」,乃至讀者反應理論中的「解釋共同體」等概念,從共同體想像的角度來理解「資料庫」這個概念。這個切入點符合李衣雲的社會學背景,也的確是對「資料庫消費」理論十分重要的補充。

然而如此想法終究還是以(集體的)人為中心,而沒辦法去注意到這些人的共同體想像的網路,與其他外在於人、且我們甚至無法觸及的「物」的網路,彼此互動交織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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